\chapter{西藏问题国际化}

中国坚持把西藏作为中国内部的问题，既然全世界没有一个国家从官方角度认为
西藏有独立的根据，那么有关西藏的一切问题都是中国自己的事，外人没有插手
的理由。然而让北京恼怒的是，西方社会和舆论一直一面倒地支持达赖喇嘛和他
的流亡政府，处处谴责北京，把中共说得一无是处，把西藏视为中国之外的一个
地方和一个与中国对等的问题。

西方为什么对西藏情有独钟？这一点不光是中共不能理解，主张与中国分离的维
吾尔人和蒙古人也觉得倍受冷落。从他们的角度看，他们与西藏难道有什么不同
吗？他们的土地也是被占领的，他们的人民也惨遭中国人的屠杀。西方的眼里却
只有西藏，那到底是真正出于正义，还是更多地出于兴趣，以及传媒制造的时尚？

\section{神秘香巴拉}

西方社会具有富于想象和迷恋新奇的精神，那种精神培育了众多冒险家和旅行家。
他们不畏险阻地把足迹踏遍世界各个角落，成为西方殖民主义和帝国主义的先锋。
东方的古老神秘一直对西方人具有强烈的吸引力。历史上，初到东方的西方人往
往把自己的东方之行和所见所闻描写得天花乱坠，使其热衷于听故事的同胞们神
往不已。西方对东方的早期认识，几乎都是在类似马可波罗的描述中培育起来的
神话世界。十八世纪僵化腐朽的中国竟会被伏尔泰那样的西方大哲标榜为欧洲启
蒙的榜样，足以说明神话泛滥的程度。直到中国的大门被西方大炮轰开以后，大
批西方人得以进入中国，中国的神话才一落千丈，又反过来成为西方“优越”文明
所傲视的对象。

西藏在东方神话中具有更为神秘的地位，使西方人尤其神往，它地处世界最大的
高原深处，雪山环绕，由“活佛”进行统治。早期去过（或自称去过）西藏的人对
西藏的描述离奇之极。举一段为例：

这个王国（西藏）的时尚是这样的：妇女的头发梳成一百多根辫子。她们长着野
猪一样尖长的牙齿。他们国家的另一个风俗是：如果一个人的父亲去世了，那么
这个人会说：“我愿意保留我父亲的记忆。”因此，他把这一地区周围的祭司、僧
人及乐师和所有的邻人亲属召集在一起。这些人高高兴兴地把尸体抬进村子。他
们准备好一张大台子，祭司们在台子上把尸首的首级砍下来，递给死者的儿子。
死者的儿子及其所有人齐声多次为死者祈祷。祭司将尸体切成碎块。他们得到一
些碎块后，就返回了市内，他们边走边祈祷……在此之后，鹰及苍鹰从山顶飞下
来，纷纷啄食人肉，然后腾空而起。这时，所有人齐声高呼：“看哪，这个人是个
圣人，神使降临把他带进了天国！”这种方式使死者的儿子感到得到了极大的荣誉。
神使以这种令人称道的方式使其父亲超生，他目睹了这一切。为此，他取来其父
的头颅，马上煮了吃掉，并且用头盖骨制成饮酒器皿。他及其家人总是虔诚地从
头盖骨中汲取其父的记忆。他们的这种做法表达了对其父的最大尊
崇……\footnote{约翰·麦格雷格，《西藏探险》，西藏人民出版
  社，1989年，页23。}

这段文字出自十四世纪的圣方济会修士奥多里克笔下。虽然后人对他的描写究竟
是旅行记录还是文学创作表示怀疑，但是他在当时却被当作半个圣人，在整个意
大利闻名遐迩。由于他的令人神往的冒险经历，在他去世后全城百姓皆参加他的
葬礼，为纪念他专门修建了一座神殿，罗马还将七十件奇迹归于他的功
劳。\footnote{约翰·麦格雷格，《西藏探险》，西藏人民出版
  社，1989年，页25。}不难想见人们对他的奇异故事是非常乐于听闻和相信的。

从宗教角度，到过西藏的欧洲传教士把西藏比喻为“魔鬼创造的梵蒂
冈”。\footnote{D·米勒，《西藏妇女的地位》，载《国外藏学译文集·第三
  辑》，西藏人民出版社，1987年，页329。}最早到过拉萨的欧洲人──奥地利传
教士白乃心（Johannes Gruber）这样描写当时的达赖喇嘛：

他置身于其宫中的一个黑暗和秘密的地方。该宫殿完全被黄金、白银和宝石覆
盖，由大量的灯照耀，高高地置身于一个很显眼的地方，他坐在一个细绒垫子
上，双脚踏在铺着的珍贵地毯上……他受到了所有人的如此崇拜和尊重，以至于这
些人为能通过丰厚的恩赐获得大喇嘛的崇屎或其它排泄物而自从为幸福无比，并
将这一切悬挂在脖子上。啊！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令人讨厌的龌龊行为啊！他们甚
至把这种尿混合于肉之中，愚蠢地认为这是预防各种疾病的良药……\footnote{米
  歇尔·泰勒，《西方发现西藏史》，载《国外藏学译文集·第九辑》，西藏人民
  出版社，1992年，页416-417。}

白乃心还告诉他的欧洲同胞，西藏女人用“某种气味恶臭的油涂面。这种油除了使
她们产生难闻的气味之外……还使她们的面容严重变形，以至于大家不知道她们是
女子，还是地狱的幽灵……”\footnote{米歇尔·泰勒，《西方发现西藏史》，载
  《国外藏学译文集·第九辑》，西藏人民出版社，1992年，页417。}

在欧洲早期对西藏的传说里，西藏荒漠上有无数身躯比狗小但是比狐狸大的巨型
蚂蚁，它们在掘穴时翻出含有金砂的一堆堆沙子。但是谁要是去取那些金砂，巨
蚁就会追踪他并且进行攻击。\footnote{约翰·麦格雷格，《西藏探险》，西藏人
  民出版社，1989年，页227。}这一切奇异传说都足以让欧洲人心旌摇动。

法国藏学家米歇尔·泰勒这样说：“如果没有西方旅行家，那就绝不会有关于西藏
的神话。西藏除了是一种地理现实之外，还是一种思想造物。”\footnote{米歇
  尔·泰勒，《西方发现西藏史》，载《国外藏学译文集·第十一辑》，西藏人民
  出版社，1994年，页442。}西藏在西方人的心目中已经成为“另一世界的”或“非
地球的”同义语，提供了满足西方精神对遥远、不可思议事物和奇异力量之渴望的
一个最佳幻觉之地。

从十九世纪初叶开始，西藏获得了封闭领土的巨大名声和神秘性。那时的西方已
经在全球任意行走，它的枪炮可以轻易敲开任何封闭的国门。然而只有西藏的高
原雪山使他们难以进入。由活佛统治的神秘民族尽管武力薄弱，却凭借西藏之
“天”的保护牢牢地把守着进入西藏的通道，使一批又一批西方探险家无功而返。
直到本世纪以前，能够到达拉萨的西方人屈指可数。西藏的吸引力从而演化成了
禁地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对于热衷于未知事物的西方人尤其强烈。

虽然本世纪初，一支英国军队终于打进了拉萨，随后西藏借中国发生辛亥革命之
机脱离中国控制，对西方做了有限的开放，然而由于那时的交通技术不足以打破
西藏的地理隔绝，西方又在那几十年忙于两次世界大战，对西藏的顾及有限，能
够进入西藏的西方人仍然是凤毛麟角。

随后就是中共占领西藏，并且把西藏关入铁幕之后，从此西藏比以往更加难以被
西方人看见真面目。一直到中共实行“改革开放”以后，西方的旅游团队才开始被
允许进入西藏，一方面由于接待能力不够，游客数量受到限制，另一方面中共仍
然保持严格控制，只允许游客在规定线路上“观光”。所以，西藏等于至今还未对
西方完全撩起面纱，类似中国和其他东方国家在西方人心目中破除神秘和解构理
想化的过程也始终没有完成。

当今的人类世界已经被喷气飞机和通讯卫星连结成一个“地球村落”，西方人可以
凭着硬通货和商业旅游网成群结队地随便出入任何角落，这世界还有什么地方可
以寄托神话境界呢？──只剩下一个西藏。

另一方面，随着西方文明显露弊端，西方社会的精神世界越来越变得迷茫，后现
代主义成为潮流，不少西方人希望从东方神秘主义中获得新的启示。这从美国的
英语佛学教学中心几年之间就从429个（1988年）跃增为1062个就可看
出。\footnote{梁辰，《西藏比中国有希望──一个灭顶文明的力量》，《民主中
  国》电子版第二十二期。}而在西方人对东方智慧的渴求中，西藏成为最有吸引
力的一个。

有人认为这是一种人为的神圣化。今日西方人眼目中西藏和他们以前对西藏的态
度同样表现了偏激和非理性。如西藏的活佛转世制度被早年西方人描写为愚弄百
姓的骗术或是一种狡猾的政治手段；而在今天，连达赖喇嘛本人都不止一次表示
应该废止转世之时，西方人士反而十分起劲地对它进行渲染，不容对其真实性表
示怀疑。西藏在西方人心目中的这种转变，实际上是西方人寻求实现自我认同所
需要的，西藏作为这样一种工具，在今日西方到处受到欢迎。\footnote{张骏逸
  等，《西方后现代主义和当代西藏问题》，《北京之春》电子版53期。}

曾经在台湾国民党政府担任过“蒙藏委员会”主任的张骏逸就此有过这样一段评论：
\begin{quote}
  ……何以一向以理性著称的西方人对西藏情有独钟，竟然到了如此执着的程
  度？如前所述，西方工业国已进入所谓后现代社会。人们在经历了长期的技术
  发展、经济繁荣和富裕生活之后，也发现了高度现代化带来的许多难以补救的
  社会弊端。例如，弱小民族消亡，传统文化遗产的失落，自然环境的破坏，核
  扩散引起对前途的焦虑等。人们自然地产生了对失落的过去的留恋。西方人在
  自己的国家和地区重视绿色和平的同时，也把注意力投向了发展中国家，善意
  地希望发展中国家不要重蹈他们的覆辙。而号称世界第三极的西藏不仅地理位
  置独特，封闭，尚未受到现代化冲击，而且这里生活着相对与世隔绝、智慧却
  又十分知足自得的西藏民族，他们还有自己古老独特又神秘莫测的宗教传统。
  这一切正好符合西方人对一个理想的、失落了的过去的构想。于是西藏在他们
  心目中变成了世界上最后的一块净土，变得神圣不可侵犯。不幸的是西藏今天
  偏偏在共产主义中国的统治之下，据说汉人正在剥夺藏人传承自己民族文化的
  权利，正在以移民的手段最终消灭这个民族，正在这块净土上进行可以导致全
  人类走向毁灭的核试验。这怎能不让热爱自然、热爱和平的后现代西方人格外
  痛心疾首，动起真感情来呢？这就是为什么在西藏问题上，西方民众采取与政
  府完全不同、十分过激的态度的一个根本原因。也是西藏问题最终成为国际问
  题的根本原因。\footnote{张骏逸等，《西方后现代主义和当代西藏问
    题》，《北京之春》电子版53期。}
\end{quote}

\section{达赖喇嘛的成功}

十四世达赖喇嘛的个人魅力应该说是西藏问题得以成功地实现国际化的另一决定
因素。由于达赖喇嘛是西藏流亡者几乎独一无二的象征，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西
藏问题的国际化，实际上就是达赖喇嘛国际化的过程。今天，达赖喇嘛已经成为
国际社会最有影响力的伟人之一，他在西方受欢迎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西方人自己
的宗教领袖——天主教教皇。有人这样描写：“达赖喇嘛马不停蹄地在西方世界游说
布道，所到之处无不万人空巷。虽然他每次演说的内容大同小异，可每每座无虚
席，盛况空前。他宣扬的佛法，不过是一些最基本的启蒙知识，却都被笔录成
书，一版再版，充斥西方的书市。他不应是一位俗世的政治家，却对尘间浊世关
怀备至，也享有许多职业政治家可望而不可及的政治威望。”\footnote{张骏逸
  等，《西方后现代主义和当代西藏问题》，《北京之春》电子版53期。}达赖喇
嘛成功地通过他自身引导了世界对西藏问题的瞩目。说西藏在国际上获得今天的
这种普遍关注是他个人的胜利，那是不过份的。

可想而知，达赖喇嘛肯定具有极高的天分。对此无需寻找别的证明，他能在幼年
通过对灵童的种种测试，成为达赖喇嘛，就足以说明他的超群拔萃。且不说转世
是否是真，至少那么多高僧大德对他进行了反复观察考验，一定可以保证他在人
种上绝对优秀。1939年国民政府赴藏代表团的成员朱少逸在第一次见到达赖后曾
这样感叹：
\begin{quote}
  灵儿年仅四岁有半，姑无论其灵迹所在，传遍遐迩，即其起坐行动之间，稳重
  悠闲，虽成人犹不可及，亦异事也……自参拜开始，前后约四小时，而灵儿安坐
  台上，精神始终如一，且态度自然，对拜见群众，了无畏惧或羞涩，此灵儿之
  所以为灵儿欤！\footnote{朱少逸，《拉萨见闻记》，载《西藏学汉文文献丛
    书第二辑》，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1991年，页63，24。}
\end{quote}

十四世达赖喇嘛出生于青海省贵德县，那里海拔不高，挨近汉区，以农业为
主，汉化程度颇高。按朱少逸的看法：“达赖全家均作汉语，实汉人
也。”\footnote{朱少逸，《拉萨见闻记》，载《西藏学汉文文献丛书第二
  辑》，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1991年，页21。}（另一国民党在藏工作
人员则说达赖的父亲连藏语都说不好\footnote{陈锡璋，《西藏从政纪略》，载
  《西藏文史资料选辑·第三辑》，西藏自治区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
  编，1984年，页124。}）代表团在拉萨拜见达赖父母时，达赖父亲身着汉
装，长袍马褂，以汉地“馒头”招待代表团，并频频表示“西藏糌粑吃不下”，劝代
表团多吃馒头。\footnote{朱少逸，《拉萨见闻记》，载《西藏学汉文文献丛书
  第二辑》，全国图书馆文献缩微复制中心，1991年，页24。}

达赖父亲出身微寒，爱贪小利，突然暴发，不免得意忘形，加上他亲汉姿态鲜
明，为西藏噶厦政府所排斥，在拉萨的贵族圈中非常孤立。达赖喇嘛受左右影
响，对自己父亲渐生不满，据说他十来岁时，曾有骑在父亲身上殴打之
事。\footnote{陈锡璋，《西藏从政纪略》，载《西藏文史资料选辑·第三
  辑》，西藏自治区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1984年，页124。}达赖父亲死
于1946年，时年五十余岁，身体健壮。有传说他当时只得了轻微小病，吃了摄政
达札送的一剂汤药之后突然而死，由此有人怀疑他被下了毒。\footnote{陈锡
  璋，《西藏从政纪略》，载《西藏文史资料选辑·第三辑》，西藏自治区政协文
  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编，1984年，页124。}不过这仅属于无从证实的推测。

达赖喇嘛受到当时西藏最高水平的教育，但是他仍然需要经过漫长修炼以去掉人
性中恶的成份，达到慈悲的无上境界。年幼之时，尽管他已经是西藏人民无比崇
敬的对象，却在大昭寺的楼顶用唾沫啐下面五体投地朝拜的信徒，以此为
乐。\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中的自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事
  业公司，1990年，页51。}到了老年，他已真正地堪称圣人。在访问日本的养鸡
场时，他为鸡的处境感到震惊而悲哀，因为二十万只母鸡像囚徒一样被关在笼子
里为人类产蛋，直到不能生育时再被卖掉。因此从爱护生命的角度出发，他主张
即使一定要吃肉，应该吃大动物，而不吃小动物，因为那样可以少牺牲很多生
命。\footnote{达赖喇嘛等，《慈悲》，台湾立绪文化事业有限公
  司，1996年，页30-31。}这种既宏大又细微的慈悲，令世人不能不高山仰止。

不过达到这种博爱慈悲的境界，任何一代达赖喇嘛都是有可能做到的。十四世达
赖喇嘛与他的其他前身之间最大的不同之处，是在于他的开放性。以前的任何一
代达赖喇嘛，都封闭在雪山深处，除了自己的子民，几乎不与外人接触。十三世
达赖喇嘛虽然有过六年的流亡经历，但其中五年是为躲避英国人而逗留在中国和
蒙古信奉喇嘛教的地区，与在拉萨区别不大，流亡印度的时间只有一年多。十四
世达赖喇嘛则是二十出头就被迫逃离西藏，至今在外已近四十年时光，他生命中
主要部分都是在流亡中度过的。而且他必须面对以西方为主的世界，从他们那里
争取流亡藏人所需要的支持。为了获得西方世界的同情与接纳，他要以开放的姿
态去学习西方理念与价值观，并按照西方的标准去树立自己的形象。

从流亡开始，达赖喇嘛就努力改变旧西藏的专制传统，在西藏难民团体中建立民
主制度。他在印度达兰萨拉成立了“西藏人民议会”，规定凡十八岁以上的藏人有
权选举议会代表，年满二十一岁就有被选举权。1963年3月10日，他颁布了西藏有
史以来的第一部宪法，\footnote{此宪法目前尚为草案，因为按照民主理念，宪
  法需要全体人民批准，而藏人的大多数因为在中共统治下不能参与讨论和进行
  选择。所以要等到那些藏人都有可能表态以后，宪法才能正式通过。但自宪法
  草案公布以后，在流亡藏人中就已经具有了法律效力。}保证言论自由、集会自
由、宗教信仰自由和法律之前人人平等。这对崇拜神权的西藏是破天荒的。那时
随达赖喇嘛踏上流亡之路的十万藏人，被认为没有十个人知道什么叫民
主，\footnote{Melryn C. Godlstein 见 Pierre Antoine Donnet:《西藏生与
  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4年，页263。}所以
推行民主极为困难。对在千年历史中完全习惯于被神主宰的西藏人，让他们由自
己投票决定自己的命运似乎是不可思议的。西藏流亡政府的内阁成员洛地嘉日在
九十年代对记者说：

\begin{quote}
  民主，对我们而言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您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没有经过痛苦争
  取到的东西是没有价值的。您们法国人，您们曾经为着争民主而奋斗牺牲，民
  主这个字对您们有特殊的意义。可是我们，我们不了解什么是民主。达赖喇嘛
  对我们说，民主是非常重要的。既然他这么说，我们就接受这个观念。我向您
  透露一个秘密，一直到最近，我从来没有投过票。前不久我刚当选为议会议
  员，可是我从来没有履行我的投票权！很奇怪，不是吗？为什么？因为在心理
  上，投票对我们并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前几天我去投了票，因为我觉得身为
  部长，我至少应该以身作则！所以四天前我到投票所投了
  票。\footnote{Melryn C. Godlstein 见 Pierre Antoine Donnet:《西藏生与
    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4年，页265-266。}
\end{quote}

通过这位内阁部长对民主投票的态度可以看出，在流亡藏人中间推行民主，几乎
是达赖喇嘛独力所为。他完全可以保持自己作为神的绝对权威，但是他要把这权
威交给人民。人民不要，他也要迫使他们接受。目前，西藏流亡议会共有议员四
十五名。按照西藏的三区——卫藏、康巴、安多，每区各选十名议员；还有十二名
议员是按照西藏不同教派和藏人流亡的海外区域选举的；只有三名议员由达赖喇
嘛指定，他们一般是在科学、艺术、教育方面有特殊贡献的人。\footnote{亚
  衣，《让西藏流亡者早日回归家园——访〈西藏通讯〉主编达瓦才仁先
  生》，《北京之春》电子版54期。}

达赖喇嘛甚至考虑改革达赖制度。对于藏人过份地依赖达赖，达赖喇嘛虽然表示
对他个人是很荣耀的事，但是他很清醒地指出“这也是我们民族的最大缺
点”。\footnote{Melryn C. Godlstein 见 Pierre Antoine Donnet:《西藏生与
  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4年，页264。}他用
一个客观分析者的语气说到自己：

\begin{quote}
  在所有的人类社会里，最重要的是每一个人都能够自由地发挥他的创造天分。
  这只有在民主社会中才有可能。就本质而言，独裁与共产主义制度是反民主的。
  西藏人由于对达赖喇嘛的极度崇拜，而屈服于他的选择与决定，却不相信自己
  的判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应该对达赖喇嘛的身份地位加以重新考量的原
  因。\footnote{Melryn C. Godlstein 见 Pierre Antoine Donnet:《西藏生与
    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4年，页263。}
\end{quote}

达赖喇嘛说过多次，一旦和中国签订和约，他将放弃政治生涯，把毕生的精力投
注于宗教生活。他对达赖喇嘛在未来是否有必要继续存在下去，也认为要以民主
的方式听从全体藏人的决定。他说：

\begin{quote}
  我早在一九六九年就说过了，达赖喇嘛制度可以继续维持下去，也可以到此为
  止。这完全要看西藏人民的意愿。如果这种制度持续使用，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就是，要保留原有的传统仪轨，还是要选用新的规矩。事实上，是有好几种可
  行的办法。其中一种可能是遴选一位经过验证，足以取代我的喇嘛。为什么不
  呢？另外一种办法是像天主教教宗的产生一样。当他圆寂时，最有资格的最高
  经师群，共同开会决定。如果我们决定采用第一种方法，我将在有生之年选择
  我的继承人。这会是一件很好的措施……不过，当我和其他的喇嘛谈及这些事情
  的时候，他们之中有些觉得非常震惊，而对我说：“哦！您不应该说这种事。达
  赖喇嘛承继的方式应该因循既有的制度延续下去。”但是，就我而言，他们大可
  抗议，我可不会因此作罢。\footnote{Melryn C.
    Godlstein 见 Pierre Antoine Donnet:《西藏生与死──雪域的民族主
    义》，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4年，页92。}
\end{quote}

这种大胆与彻底的改革想法，可以说在西藏历史上是前无古人的。

比起他的前身，十四世达赖喇嘛另一个不同之处是他对科学的肯定和赞赏态度。
下面这段话非常明确表现了他对宗教中迷信成份的扬弃：

\begin{quote}
  如果两者（科学与宗教）之间发生了冲突，寻找解决之道就是我们的职责。这
  样，这个世界就会像某些佛经上所说的无争。在这些方面，我们就必须接受科
  学合理的解释，而扬弃佛经。佛陀本身对这点有很明确的指示：“你们应该按照
  实际的操作，按照你们自己的经验来跟随我的教诲。只有在你们真正信服了它
  的真实性之后，你们才可以接受它。”这样，菩萨亲自赋予我们对他的教诲提出
  质疑的权力，做实际考察的权力。因此，如果我们证实了科学所提出来的证据
  和经文上所说的相互冲突，这段经文就必须要舍弃。我向我的信徒们解释
  说，如果科学家能够在他们的实验中证明转世的不可能性，我们也应该放弃轮
  回这个观念。\footnote{Melryn C. Godlstein 见 Pierre Antoine
    Donnet:《西藏生与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
    司，1994年，页90。}
\end{quote}

当信徒们希望得到他的神力治好他们的病时，他总是对他们说：“你们应该去看医
生。”\footnote{Melryn C. Godlstein 见 Pierre Antoine Donnet:《西藏生与
  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4年，页89。}流亡在
外使他开阔了眼界，认识到西方文明的优越之处。他经常敦促藏传佛教的喇嘛们
在寺庙教育中增开科学、西方哲学及西方心理学等课程。他认为，与其教授诸如
印度古宗教这类不再存在的哲学，更应该研究现代科学，以了解对这个世界的科
学解释。上年纪的西藏宗教长老对现代科学总是怀疑，在全世界通过电视目睹人
类第一次踏上月球的时刻，他们表示不相信。达赖喇嘛嘲笑他们说：“也许你们应
该派几个代表陪着这些太空人一起上去。从高高挂在天穹的月亮上面，你们就可
以亲眼证实这个地球是圆的。”\footnote{Melryn C.
  Godlstein 见Pierre-Antoine Donnet:《西藏生与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
  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4年，页90。}

达赖喇嘛的愿望是将科学和他的宗教结合起来，并且证实二者之间没有根本冲突。
为此，他同意西方科学家对西藏宗教的修行方法进行测试和实验──那些源自密法
的修行方法过去从来都是对外保持高度机密的。达赖喇嘛为此需要力排众议。据
说测试结果证实了西藏宗教的奇异，如正在进行修行的和尚体温竟比常人升高摄
氏10度，可以烘干覆盖在他们身上的泡过水的被单，他们可以整夜赤身坐在雪地
中而不失温，呼吸次数减低到一分钟七次。\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中的自
  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页248-249。}

达赖喇嘛这种开明显然能够获得西方人的极大好感。他与西方打交道几十年，也
很懂得利用西方人的心理和西方传媒，掌握在西方社会打开局面的运作方法。他
身边有长期为他服务的西方顾问，在美国雇佣最好的律师事务所为他进行院外活
动。去美国访问时，他在纽约的第五大道上散步，在旧金山与电视记者谈话，在
威斯康星州看橄榄球比赛，在巴克利参观电子加速器……他在世界各处发表讲话的
内容总是与西方的关注热点相连：人权、环保、和平、反核……阐述的价值观念和
语言的表述方式也与西方非常一致，这无疑使他更加被西方人认可与爱戴。最奇
特的是，好莱坞的动作片明星 Steven Seagl 竟会被西藏的宗教领袖认出是一个
十五世纪喇嘛的转世之身，足以见出西藏流亡者是多么善于与西方社会相融合并
巧妙地利用西方社会。

1994年，达赖喇嘛和他手下的西藏流亡人士所参加的国际会议有：在俄罗斯召开
的“全球安全和解决现代边界冲突问题讨论会”；在尼加拉瓜召开的“重建民主国
际会议”；由国际自由发展组织协会召开的“为21世纪做准备国际会议”；在华盛
顿开的“为新世纪着眼妇女领导权大会”；在比利时召开的“国际废除死刑联盟会
议”；在挪威开的“全球难民会议”；开罗的“联合国国际人口与发展大会非政府组
织会议”……等等。积极参加国际会议一方面是西藏流亡者扩大影响的手段，同时
仅从这些会议的名称，也可以看到达赖喇嘛和他的西藏流亡者与西方意识形态的
融合，以及他们必然从中受到的熏陶。

当然，达赖喇嘛肯定不是只出于迎合西方人的目的。上述一切在佛教之中都能找
到思想基础，西方的问题和困惑也可以在佛教中找到解答甚至出路。比中国大陆
民运人士更为聪明的是，深谙西方人文气象的达赖喇嘛领导的西藏自由运动不采
用纯粹的政治路线。譬如他避免直接谈及西藏独立，甚至声明他并不要求独立，
他最关心的只是西藏文明的延续。他为此提出的解决西藏问题的建议是将西藏建
成一个没有军队、没有环境污染的自然文化保护区，一个受国际社会监督的和平
区。这幅蓝图与西方人理想中的净土完全吻合，因此在西方赢得广泛支持。

同时，达赖喇嘛面对西方的时候，并不仅仅只是寻求支持，还以导师的身份传播
西藏的文明，把西藏的宗教修身教给西方人。他似乎正在实践西藏一个古老的预
言──“当铁鸟在空中飞翔、铁马在大地奔驰时，西藏人将如蝼蚁般星散世界各地，而
佛法也将传播到红人领域。”拥有飞机和汽车的中共军队在西藏大开杀戒，使西
藏人逃离家园而星散到世界各国，而随着藏人流亡，佛教也开始传播到世界各
地，并成为现在西方发展最快的宗教之一。西方人觉得他们从西藏人那里得到很
多他们原本没有的东西，因此就更愿意为西藏多做事情。总之，达赖喇嘛灵活地
把他坚守的传统宗教与西方社会的时尚连结在一起，引导流亡藏人在无根的环境
中成为生存的胜利者。

无须讳言，达赖喇嘛也是非常注意不惹西方人不悦的，为此回避事实也有所见。
例如1989年6月26日他在哥斯达黎加圣约瑟市的演说里这样讲：

我的国家，西藏，一向是和平的、融洽的。在中国人入侵之前，我的人民从来没
有尝过警察和现代化部队的威力。\footnote{Melryn C.
  Godlstein 见Pierre-Antoine Donnet:《西藏生与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
  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司，1994年，页31。}

他不会是真地忘记了远在中共进藏之前，英国人就以当时而言非常现代化的部队
让西藏人民尝到了威力。他说的这句话竟被一个法国记者当作写书的开篇语。由
此可见，达赖喇嘛不提西方侵略西藏的历史，西方人自己就更没有必要把那历史
记在心上。

在流亡和寂寞中坚忍多年的达赖喇嘛终于获得了回报，使他成为世界伟人里程碑
的，是1989年10月5日挪威诺贝尔和平奖委员会宣布授予他诺贝尔和平奖。那个奖
虽然一部分是被北京“天安门事件”促成的，是诺贝尔和平奖委员会的委员们玩的
一种“政治手腕”，\footnote{《纽约时报》报道，接近诺贝尔委员会的人说，他
  们选择达赖喇嘛作为获奖者“是试图去影响中国发生的事件以及对民主运动的学
  生领导人的努力的承认”。（ A·汤姆·格兰菲尔德，《为西藏而斗争》，载《国
  外藏学译文集·第十辑》页471）}但更多地还是来自于达赖喇嘛多年努力、加上
对西方社会进行成功“公关”的成果。

获奖以后，达赖喇嘛在国际上的表演空间和活动能量顿时猛增，西方各国都对达
赖喇嘛打开了大门，各国领导人纷纷出面会晤，国际组织和国际会议也以邀请达
赖喇嘛为荣。至于西方传媒，更是把焦点对准达赖喇嘛，他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
国际明星。

达赖喇嘛的成功使流亡藏人运动在国际社会取得巨大进展。1990年西藏院外活动
集团在挪威、加拿大和意大利策动建立了议院委员会；28个国家的代表在印度召
开“西藏之友大会”；稍晚一些时候，34个国家的代表又在伦敦召开“西藏国际协商
大会”，谋求将世界各地支持西藏流亡者的议员联合起来，冰岛首相出席了那次会
议；美国总统布什签署法案，拨款援助西藏难民，并在白宫会晤了达赖喇嘛，而
在毛泽东时代，达赖喇嘛根本拿不到去美国的签证；131名美国众议院议员签署了
一项动议，称西藏为“被占领的国家”；1991年，达赖喇嘛成功地推动了“国际西藏
年”的活动，仅10月一个月，西藏流亡者组织“西藏之家”就在全球36个国家举行
了60次活动；至今，流亡藏人在纽约、苏黎世和新德里设置了与联合国打交道的
办事处，另外在伦敦、东京、布达佩斯、日内瓦、加德满都等地派驻了代表；大
批西方最红的影星歌星参加了支持流亡西藏的活动，带动了成千上万的西方青少
年成为达赖喇嘛的崇拜者和支持者；联合国的人权委员会通过了谴责中国在西
藏“侵犯基本人权和自由”的决议，那是1965年以来联合国机构第一次通过有关西
藏的决议。\footnote{A·汤姆·格兰菲尔德，《为西藏而斗争》，载《国外藏学译
  文集·第十辑》，西藏人民出版社，1993年，页472-476。}欧洲议会5次通过有
关西藏问题的决议，对北京进行谴责；俄罗斯下议院1995年11月通过决议，敦促
政府承认西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纽约市政府规定拉萨起义的纪念
日──每年3月10日为纽约的“西藏日”；1994年，达赖喇嘛一年出访17个国家。
到1994年为止，他流亡之后访问过的国家已经达到49个（其中许多国家是多次访
问）。1997年，他还成功地访问了台湾，在作为同一民族的中国内部打进了楔子……

达赖喇嘛六十岁生日之时，四百多名世界政要和名流参加了庆祝会，他的荣耀达
到举世瞩目的高峰。他完全当之无愧地名列在当今世界的巨人行列。

\section{传媒制造世界}

我有一位熟人曾去法国念书，研究西藏问题。去法国之前，他在西藏工作了八年。
我本以为他会驾轻就熟，没想到最后拿学位时，他的论文被他的法国导师“枪
毙”，原因是论文中谈到了中共时期西藏社会的进步。据我所知，他不是一个热爱
中共的人，不会特意到“自由世界”去唱中共的赞歌，但是只要研究当代西藏，中
共的统治是躲不过去的。他对西藏的了解照理说应当比他的导师多，可是他不能
不按照导师的看法改了论文，才算把学位拿下来。他出国前总是赞美西方的思想
言论自由，现在则有所保留了。至少在西藏问题上，他认为西方与中共相差不
多，都走极端，只不过极端的方向相反罢了。而且他认为西方人也和中国人一样
被洗了脑，也只是洗得相反而已。

我在西藏遇见过一个沮丧的汉人导游，旅行社派他到与尼泊尔交界的樟木口岸接
一个西方旅游团，并负责那个团的全程导游。可是那个旅游团的成员们见他是汉
人，集体拒绝由他导游，声称他们到西藏来，不是为了和“中国人”打交道。旅行
社只好派了一个藏族导游把他换下来。大部分旅游团虽然没有这样极端，但是心
理都差不多。即使藏族导游的外语和业务能力差，也比汉族导游受欢迎得多。

西藏这些年把旅游定为“支柱产业”，在旅游旺季的旅游热线上，常常看见洋溢着
兴奋表情的西方旅游者。他们到西藏来，一般都做了很长时间的计划和准备，带
上了各种各样可能在西藏买不到的日用品与医药。还有另外一样东西，亦是不少
旅游者必带的，那就是达赖喇嘛画像，以及鼓动西藏独立的宣传品。日用品和医
药是给自己用的，后者是给西藏人的，他们认为二者在西藏都很缺乏。利用一切
可能的机会向藏人分发达赖像，似乎成了不少西方旅游者西藏之旅的一个固定节
目，既高尚又刺激，在进行美好旅游的同时又从事了正义崇高的事业。以至旅游
热线附近的西藏儿童一见到穿着旅行服装的人（包括我这样的汉人）就伸出小手
追着喊“达赖喇嘛”。我看到过几次西方旅游者分发达赖喇嘛像的场面。面对那些
围着他们雀跃争抢的西藏儿童，他们的表情很有些救世的意味。有一伙浓妆艳抹
的法国老太太，在她们的行装里找了很久，吊起围观儿童的期望，结果拿出的只
是一迭复印的黑白达赖喇嘛像。早已得到过各种达赖像包括纪念章的儿童们大失
所望，老太太们还没等分完，已经有一些被扔在了地上。老太太们十分气愤，用
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法国话对孩子们发了一通教训。我想她们回去对亲友（或者
还有她们所属的社团）发表观感时，大概会把这种令人痛心的现象解释为中共推
行奴化教育的结果。

西方人对西藏的了解，几乎全部是通过传媒。今日人类正在分裂为两种世界，除
了真实的世界，还有一个传媒制造的世界。传媒技术的进步使人类眼界变宽，关
注对象越来越多，但是依靠传媒技术扩展的世界，基础已经是传媒提供的间接认
识，而不再是人的直接经验。

长期以来，西藏一直是西方的热门话题。传媒制造时尚。时尚不仅可以卷挟人们
投入从众潮流，也因为提供了更多的观众而产生更多表演者。“炒”是形容形容现
代传媒一个非常生动的词，热点越炒越热是一个正循环。在这种运作过程中，不
可避免地会与真实世界发生偏离，发展成传媒制造的世界。在我看来，西方人对
西藏的了解，相当程度上就已经是这样一个传媒世界。

日本导演黑泽明拍的电影《罗生门》讲的是一个古代发生的案件，在审讯过程
中，几个当事人虽然都在现场，但每个人的“亲眼所见”却讲述得完全不同甚至截
然相反，以至于审讯者和观众谁也弄不清到底哪个是事实真相，或者根本就没有
事实真相。

这不是简单的诚实与否的问题，每个人对事实的观察和复述都不可能完全客观，
因为他们首先是一个主观体，他们与客观的关系取决于他们主观的角度。达赖喇
嘛肯定是诚实的，但对同一问题只需变换一下叙述方法，听的人就会是完全不同
的印象。

九世班禅在1923年与十三世达赖喇嘛闹翻后逃离西藏，客死中国内地，直到签定
《十七条协议》，拉萨方面才在压力下不得不同意十世班禅返回西藏。1952年4
月28日，十世班禅到达拉萨并与十四世达赖喇嘛晤面。达赖喇嘛在他出版于1990
年的自传《流亡中的自在》中这样描述他们的见面：

就在他到拉萨不久，我循官方的会见程序，接见这位年轻的班禅喇嘛，接着就在
布达拉宫举行私人午宴。有一位精神强旺的中国安全官紧跟着他。我们单独相处
时，这位仁兄甚至企图闯入。我的侍从一度出面制止他，结果在我手中差点演变
成紧急意外事件：他有武器。

最后，我到底安排了一些时间，与班禅喇嘛单独相处。他给我的印象是，一个非
常诚实、守信的年轻人。由于比我小三岁，至今尚未即位，使他仍保有一股天真
的气质，视我为一位非常快乐、愉悦的人。我觉得和他十分亲近。我们两人都不
知道，他往后过的是多么凄惨的日子。\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中的自
  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页91-92。}

对这同一件事，另外一种回忆出自当年中共西北入藏部队的首长范明，他是当时
中共方面处理和护送班禅返藏问题的具体负责人。他在1989年写了一篇三万五千
多字的文章，回忆班禅返藏情况。其中班禅与达赖见面的部分是这样的：

\begin{quote}
  班禅返回西藏，在拉萨与达赖会见的仪式问题上发生了争执，演变成了严重的
  政治问题……达赖方面竭力找借口企图把班禅的地位和影响压低，提出在达、班
  会见时，要班禅向达赖磕头，班禅的座位比达赖低两格，班禅给达赖朝贡，不
  让班禅驻锡大昭寺等。这些意见转达给班禅后，堪厅官员很生气。他们提出要
  是这样，干脆不进拉萨竟回日喀则，双方坚持不下。

  ……工委（指中共西藏工作委员会）又开会讨论，提出一个折衷的办法：论年
  龄，班禅比达赖小几岁，虽然不是师徒关系，但是达赖年龄大，从这一点出
  发，达赖与班禅初次见面时，班禅可以给达赖行磕头礼，然后两人再行碰头的
  平等礼；座位问题，历史上达赖是班禅的师父时，座位可以高一个垫子，这次
  达赖与班禅见面应以两人平座为好；将朝贡改为达赖、班禅互赠礼物。经过反
  复研究，初步作出了四条决定：班禅给达赖磕头，达赖站在宝座前；班禅与达
  赖互换哈达；班禅与达赖互相碰头；班禅与达赖的宝座一般高……经过一整夜的
  工夫，班禅方面才勉强同意了。但提出要我们保证，不再变更。我向他们拍了
  胸膛，说了硬话，作了保证。回过来，我又找国华同志（中共十八军军长张国
  华）谈堪厅的意见，国华说阿沛（阿沛·阿旺晋美）表示同意作出保证。

  4月28日下午，达赖与班禅在布达拉宫会晤。但当班禅给达赖磕头时，达赖不站
  起来；而且把达赖、班禅互换哈达，变成班禅献达赖接；把班禅的座位不仅压
  得很低很小，而且摆在旁边。对此，班禅方面的人很气愤，纳旺金巴把他的棒
  都要举起来，班禅警卫营去的卫士，气得几乎要开枪。幸有刘旭初同志作了制
  止，才未酿成大祸。事后，班禅方面的人痛哭流涕，说是我们欺骗了他
  们。\footnote{ 范明，《护送十世班禅大师返藏纪实》，载《西藏文史资料选
    集·纪念西藏和平解放四十周年专辑》，西藏自治区文史资料委员会
    编，1991年，页108-110。}
\end{quote}

两个回忆如此不同，应该相信哪一个？简单地以信任感判断，可能很多人会选择
相信达赖喇嘛。但是对当时情况有一些了解，就更容易倾向范明。达赖与班禅的
矛盾由来已久，噶厦政府百般阻挠班禅返藏尽人皆知，当时同意班禅返藏是迫于
北京压力，于心不甘，为此而做出一些小动作，在接待礼节上压班禅一头是完全
可能的，这种争执也符合西藏文化的特点。范明的叙述比起达赖喇嘛的叙述细节
完整，更有说服力。而范明写文章时早已退休，此前在中共党内斗争中挨整多
年，没有太多的理由去编造与他不相干的事情。

当然，我并非说达赖喇嘛撒谎，因为我已经注意到达赖喇嘛的叙述中有“循官方
的会见程序”的字样，也就是说，他可以把与班禅礼节之争的所有那些不愉快都
放在这几个字之中，他并没有故意歪曲事实，只是没有将具体情况公开出来而已。
而且这句话还有另外一个意思，造成班禅方面不愉快的，不是达赖一边的问题，
而是“官方的会见程序”，争执也是在下面人之间进行的。当一个被称为太阳、一
个被称为月亮的两位活佛单独见面时，肯定不会为那些小事针锋相对，至少表面
上会保持亲切友好。在达赖喇嘛的叙述中，尽可以突出这友好的一面。

如果真是这样，达赖喇嘛和范明的回忆就都成了真的。然而对同一事件同为真实
的描述，给人的印象却截然相反，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呢？──差别就产生于叙述
的技巧。

由此反映出来的一个问题是：传媒的技巧已经超过了事实本身，事情的结果在很
大程度上已经是由传媒、而不是由事实本身所决定。传媒不用故意歪曲事实，它
只需要把事实中的要素进行不同取舍和组合，就可以使“事实”以各种不同的面目
再现。而如何取舍和组合是由传媒说了算的，这就是传媒之所以在当今世界掌握
巨大权力的来源。大部分事实都需要通过它的传播才能为人了解，它因此成为事
实的主宰者。

从达赖喇嘛自传里还可以举出类似的例子。在第十三章“西藏真相”的一开头，达
赖喇嘛这样说：

\begin{quote}
  一九五九年初期，西藏紧急的形势已经升高到濒临突如其来的剧烈变动。我听
  说在一份上呈给毛主席的备忘录中写着：西藏人对中共人民解放军继续驻扎并
  不高兴，还说到处都有西藏人反抗，所有监狱现在都关满了人。据说毛泽东这
  么回答：“没什么好担心。不要管西藏人觉得什么的——这跟他们不相关。至于西
  藏人反抗嘛，如果需要的话，人民政府必须随时准备把所有的西藏人关进牢房
  里。因此，牢房是一定要加盖的。”我记得当我听到这消息时，真是吓坏了。比
  起从前真有天壤之别；中共未入侵西藏前，我认得拉萨的每一个犯人，我还把
  每一个犯人都当成是我自己的朋友。\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中的自
    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页263。}
\end{quote}

稍微了解一点毛泽东都会知道，从来自认为是“人民大救星”的毛泽东不可能说出
那样的话。尽管他的确把无数人关进了监狱，那都是他眼中的“一小撮”阶级敌人。
他根本不会承认他统治下的一个民族所有人民都反对他。达赖喇嘛说到毛泽东这
段话时，并不是用肯定口气，而是加上了“听说”和“据说”两个词的限制。但是他
没有特地说明那可能是谣传，那么除非特别细心的读者能够注意这两个限制词，
大多数读者就会认定毛泽东真说过那样的话，而且也真是那样做的。

凭借技巧，通过传媒所进行的复述不用撒谎都能改变事实，这已经是够糟糕的状
况，更何况传媒的传播还的确存在着许多虚假的成份。除了专制政权的宣传机器
进行体系化的谎言生产，即便以新闻真实为标榜的西方传媒，也避免不了哗众取
宠、道听途说或捕风捉影的毛病。在西藏问题上，这种情况由于西方记者无法深
入西藏进行实地考证而变得更加严重。

中共对西方记者进藏采取了严格管制，由此切断了西方媒体对西藏的独立消息来
源，只能从其他来源间接获得消息。前面说过，当今世界几乎只有两个提供西藏
消息的来源，一个是中共，一个是西藏流亡集团。西方人不相信中共的话，那不
奇怪。中共说的假话太多，所谓“假做真时真亦假”，即使它说真话时别人也不再
相信它了。何况中共的本事仅是在国内控制舆论，操作国际舆论却从来成事不
足，败事有余。因此达赖喇嘛一方的消息就成为西方了解西藏主要来源。不难想
象仅有一个消息来源肯定是难以保持客观性的。且不说达赖喇嘛是否有自己的立
场和政治需要，至少他已经有近四十年没见过西藏。不错，他与西藏保持着密切
联系和众多地下渠道，但可想而知经由那些渠道传递、过滤和整理的信息不可能
没有倾向。再加上为了引导与投合西方的传媒世界，进行有目的的选择和加工，
离真实状况距离就可能更远。

例如达赖喇嘛1987年在华盛顿提出“五点和平计划”时称藏人死于中共迫害的人数
为一百余万，\footnote{Melryn C. Godlstein 见 Pierre Antoine Donnet:《西
  藏生与死──雪域的民族主义》，时报文化出版企业有限公
  司，1994年，页325。}在近年的演讲中，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一百二十
万。\footnote{香港《开放》杂志，1997年2月号，页23。}一百万的数字本身就
已经非常惊人，以二十万的幅度增长，不知道根据是什么，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表
达义愤，而不是公布事实。达赖喇嘛在他的自传中谴责“中共曾经夸口要在十五年
内根除西藏语言”、中共在西藏所建的“许多学校只是孩童的劳工营”\footnote{达
  赖喇嘛，《流亡中的自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
  司，1990年，页279。}、“小孩被驱迫为奴工”\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中
  的自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页276。}、“即使
在西藏自治区，汉人也已多于藏人”\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中的自在：达赖
  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页298。}、八九年拉萨藏人抗
议期间“中共至少杀害二千五百名无武装西藏人”\footnote{达赖喇嘛，《流亡中
  的自在：达赖喇嘛自传》，台湾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0年，页311。}……也都
甚为离谱。

在西方广泛流行的中共对藏人的迫害说法也有许多的夸张，如解放军强迫西藏和
尚与尼姑当众性交、红卫兵到处强奸妇女的说法，显然距离事实相当远。经历过
那个时代的人都知道，性行为在那时被视为极其肮脏和邪恶的事情，对于意识形
态观念最强的解放军和红卫兵，尤其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如果个别人有那种行
为，只应该归于背后犯罪（对任何人群都免不了）的特例。

美国人艾夫唐数度追随达赖喇嘛作系列采访，并在达赖喇嘛身边工作一年多，在
他的书里描写班禅喇嘛1964年受迫害的场面，其中有这样一句：

\begin{quote}
  ……干部们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开始打耳光，拳打脚踢班禅喇嘛，拽着他的头发
  将他拖到了舞台正中……
\end{quote}

那本书的编辑特地在“拽着他的头发”后面加了一个括号，里面注上“原文如此——
编者”。因为按照一般常识，喇嘛是不留头发的。在班禅喇嘛各个年代的所有照
片中，都未看到过他的头发达到过能被人拽住的长度。

我提出这些疑问，不是反对藏人曾受深重迫害的结论，也并非全盘否定海外人士
对西藏现状的研究，我的目的只是说明从铁幕之外了解西藏，消息来源大部分是
道听途说，说者有立场，听者有目的，也会有为了政治需要搀加的宣传成份。这
些似是而非并且经过加工取舍的消息再通过传媒扩散，对西方社会的民意和舆论
起到了具有“定向”性质的引导作用。

当西方在传媒中制造了一个西藏之后，那个传媒中的西藏又通过各种传媒渠道进
入西藏，激发西藏人对其“应激”，影响西藏人的态度和行为，反过来又为人为制
造的传媒西藏提供印证，使其产生真实性。随着如此一个循环过程的不断滚动，
西藏就越来越成西方人所想象的那样一个问题。

今天，由于达赖喇嘛的成功，西藏难民已成为国际难民中的贵族，整个西藏民族
也成为国际社会的宠儿。这种宠爱通过各种渠道为西藏人了解。藏人从历史上一
贯戒备西方人的立场，转变为对西方人无以复加的亲密和信任，连带着其他的海
外来人，统统都被视为朋友。最典型的是喇嘛的态度，当年在他们的反对之
下，西藏最早开办的英语学校中途夭折，而现在，寺庙里学习英语的风气极
盛，会说英语高人一等。几年前我和一位朋友去甘丹寺，一个刚从警察学校毕业
的藏族警察在那里维持治安。我们同他喝了几杯青稞酒，有了点交情，他便给了
我们一个忠告：若是有人问我们从哪来，可以回答是从香港、台湾来，日本、新
加坡什么的也都没问题，只要别说是从内地来的汉人，尤其别说从北京来。我们
对这个忠告做了一下试验，把自己说成香港人，得到的待遇果然不一样，处处得
到笑脸和方便，若说英语，更受尊重。而当我们实说是中国内地的汉人，喇嘛们
的态度马上就变化。非常灵。

一次我乘北欧航空公司（SAS）的飞机去奥斯陆，碰上SAS职工罢工，得转其他公
司的飞机，原来的转机时间、途经空港全部被打乱。一位公差去奥斯陆的西藏官
员在那趟航班上只找到我这一个中国人，于是跟我行影相随地开始辗转欧洲。一
路上，凡是遇到需要交涉的地方，他总让我提醒对方他是西藏人。他相信只要西
方人知道他是西藏人，就会乐于给我们与众不同的特殊帮助和照顾。但是另一方
面，他又在每一个场合寻找中国人，因为中国人是他可以进行语言沟通的，而且
他认为中国人应该帮助我们，因为我们都从中国出来。我从我的西藏伙伴身上看
到一种矛盾状态。他已经在很大程度上中国化了，可是他一旦在西方人面前，就
要强调西藏的特殊地位。我帮他填写入境表格的时候，他希望我把他的出生地只
写成西藏，而不是他的中国护照上所写的中国西藏。平时接触，并不感到他真有
多少发自内心的民族主义，他的表现更多地是被西方世界对西藏的态度激发出来
的。他觉得作为一个西藏人，他应该按照西方人心目中的西藏人那样去表现。如
此而已。
